第255章:远方的目光-《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》

    临港市的午后,闷热潮湿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徐瀚飞刚和一家浙江的服装厂通完电话,敲定了下一批出口到马来西亚的T恤衫细节。挂了电话,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起身走到“振华贸易”狭小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,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接了半杯温水。陈老板出门见客户了,仓库里阿强和大勇正在清点一批要发出的货,隐约传来他们的交谈声和拖车的响动。

    办公室那台老旧的、贴着各种便签的电视机,平时只在中午休息时偶尔打开,看看本地新闻或者陈老板喜欢的戏曲频道。此刻,它正静音播放着某个财经新闻台的节目,画面是不断滚动的股票代码和曲线图。徐瀚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,正准备移开,继续回去整理下午要发的邮件。

    忽然,屏幕一切,出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标志——一片抽象化的绿叶环绕着分子结构,下面是“凌霜集团”四个大字。他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呼吸瞬间停滞。紧接着,画面切换到了首都某交易所气势恢宏的大厅,人头攒动,镁光灯疯狂闪烁。镜头稳稳地推近,聚焦在那个站在巨大铜钟前、被众人簇拥着的中心身影上。

    是凌霜。

    她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,头发优雅地挽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。脸上带着从容而自信的微笑,正微微仰头,看着那面即将被敲响的钟。即使隔着万里之遥,即使是通过这模糊闪烁的电视信号,徐瀚飞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光芒,那种历经风霜、淬炼后愈发坚定的锐利神采,以及周身散发出的、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。她不再是姜家坳那个系着围裙、在灶台前忙碌的姑娘,也不是那个在流言和打压中倔强前行的女厂长。她是“凌霜集团”的董事长,是即将敲响上市钟声的商界女王,是站在无数人仰望的巅峰之上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!”

    尽管电视是静音状态,但徐瀚飞仿佛听到了那一声清脆、浑厚、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成功的钟鸣。他看到凌霜与身旁的人握手,转身,面向台下潮水般的掌声和镜头,优雅地躬身致意。她身后的巨大电子屏幕上,“凌霜集团”的股票代码下方,跳出了第一个醒目的交易价格,一个高得令人咋舌的数字,并且还在快速跳动、攀升。

    上市了。她成功了。真真正正地,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功。

    徐瀚飞僵在原地,手里握着的搪瓷缸微微颤抖,温水漾出,滴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,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。他忘了擦拭,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,盯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。

    一股汹涌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瞬间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用麻木和忙碌筑起的堤坝。

    高兴。是真真切切、发自内心的高兴。像看到自己亲手栽下的幼苗,历经风雨冰雹,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,开出了最绚烂的花。他了解她这一路走来有多难,知道她付出了多少,承受了多少。看到她今日的辉煌,那种“她做到了”的欣慰和骄傲,像一股暖流,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,烫得他眼眶发热。真好,霜儿,你做到了。你比我们当年想象的,走得更高,更远。你本该如此闪耀。

    然而,这股暖流尚未蔓延开,就被紧随而来的、更猛烈、更冰冷刺骨的剧痛和悔恨,彻底淹没、撕碎!

    这辉煌的成功,这举世瞩目的时刻,这本该由他站在她身边,分享喜悦、分担压力、共同见证的巅峰……如今,他却只能像个最无关的旁观者,躲在万里之外一个破旧贸易行的角落里,通过一台模糊的电视机,偷偷地仰望。

    他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。不,是他亲手,愚蠢地、残忍地,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,推向了敌人的位置,也推向了这条必须独自攀登、注定孤独的王者之路。

    悔恨,像最浓稠的墨汁,泼洒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。他想起了那些伪造的照片,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愤怒和指责,想起了那场将她彻底伤透的对峙,想起了自己签下的裁员名单,想起了在林家逼迫下的沉默和妥协……一幕幕,像最锋利的刀子,凌迟着他的神经。他怎么会那么蠢?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了那些漏洞百出的“证据”?怎么会因为家族的困境和内心的怯懦,就放弃了对她的信任,甚至成了伤害她的帮凶?

    如果当初,他再多一点信任,再多一点坚持,再多一点勇气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?他会不会是那个陪着她熬过每一个难关,分享每一次进步,最终一起站在那钟声下的人?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,连为她喝彩都显得滑稽可笑的、卑劣的逃兵和背叛者。

    痛彻心扉。原来这四个字,是这种感觉。心脏的位置,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大块,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,留下一个血肉模糊、永不愈合的空洞。那空洞里,充斥着对她的思念,对自己的憎恶,和对永远失去的、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的绝望。

    电视屏幕上,画面已经切换,开始分析“凌霜集团”的上市表现和未来前景。那些西装革履的评论员,用专业的口吻谈论着估值、市盈率、增长潜力。但徐瀚飞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眼里只剩下刚才定格的,凌霜敲钟后转身微笑的画面。那笑容自信、耀眼,却也在他此刻被痛苦扭曲的视线里,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、遥不可及的雾气。

    “徐哥?你咋了?站着不动?”阿强从仓库门口探进头,看到徐瀚飞僵硬地站在电视机前,脸色惨白得吓人,眼圈通红,不禁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徐瀚飞猛地回过神,像被烫到一样,慌乱地移开视线,背过身去,哑着嗓子含糊道:“没……没事,眼睛里进东西了。” 他抬起手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却抹到了一手冰凉的湿意。

    那是眼泪。不知何时,早已汹涌而出,爬满了他黝黑粗糙、被海风和劳作刻下痕迹的脸庞。这泪水,不是因为生活的艰辛,不是因为生意的挫折,甚至不是为自己的悲惨处境。这泪水,是为凌霜的成功而流,是为她终于抵达了应许之地;更是为他自己的愚蠢、懦弱和永远的失去而流,是为那段被他亲手葬送的爱情,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、曾经拥有过世间最珍贵信任的自己。

    他再也控制不住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在这个异国他乡闷热潮湿的午后,在这个堆满货物单据的简陋办公室里,在远处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中,徐瀚飞像个孩子一样,无声地、崩溃地流着泪。远方的目光,穿越万里,见证了那场盛大的加冕,也照见了自己心底最深、最痛、永难磨灭的悔恨与荒凉。